【主教扎】Die Krankheit

初次见面 主教扎真的很好吃

第一次写了不是很敢发_(´ཀ`」 ∠)_
先写为敬的穿越AU
顺便让表哥Tod出来玩
虽然写到后来我发现更像麻袋Tod
我的脑洞真的很三俗耶【Nein 】
字数2W+bug很多就不要在意了
是养成的故事呢【Nein】
因为卡文写了三个月中途还顺便读了个《莫扎特传》玩了玩fgo
真是太虐了(猝)


“每一次你伤害他人,都是在伤害自己。每一次你行善举,都是在帮助自己。他人经历过或即将经历的一切快乐和痛苦,你都会经历。”——安迪.威尔

【00】
1792年初。
萨尔茨堡坊间有一个传言。
他们的大主教病笃,马上会有新的主角到任。
这个传言流传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成为现实,不过在这段时间内,科洛雷多大主教确实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阿尔科伯爵知道发生了什么。

科洛雷多确实生病了,从维也纳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从床上起来过,原因说来有些有失体面——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死在了维也纳,科洛雷多没能劝服他,也没能留住他,到最后他们都没有互相理解,看着那个面色苍白颤颤巍巍的年轻人近乎声嘶力竭地让科洛雷多离开,阿尔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提前离开了剧院后台去给科洛雷多备马,果然没过多久大主教就怒气冲冲走了出来。
之后科洛雷多又在维也纳逗留了些日子,家族的事物总是庞大而繁重,他本来准备年末就赶回萨尔茨堡,毕竟年关上他的治下麻烦事只多不少。
可是在科洛雷多准备启程的前几天,莫扎特死了。
从九月掀翻房顶的争吵之后,科洛雷多再也没有试图去找莫扎特,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的地位也不允许,说到底莫扎特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师,他内心那满溢而出的关切若是被外界知晓,怕是只有被戳脊梁骨的份。
维也纳的冬天总是很冷,莫扎特出殡那天天气非常恶劣,科洛雷多事后听说他妻子康斯坦茨因为悲伤过度都没能送他最后一程,等病愈的时候甚至连他具体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科洛雷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呆在温暖舒适的书房里,壁炉里的高级木炭发出细微的燃烧声,他在扶手椅里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昏沉,雪花慢慢坠落。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他从九月看见莫扎特时就明白,已经没有谁能留住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了。莫扎特生命最后的几个月冗病缠身四处举债,科洛雷多不是不知道,可他无能为力。
听闻莫扎特死讯时他并不意外,但让他意外的是原来他也会有被悲痛击倒的时候。
在离开维也纳的前几天科洛雷多只带了阿尔科去了那片埋着莫扎特的圣.马科斯公墓,这是皇帝最近下令在城外修葺的公墓,因为推行丧葬从简,三教九流的人都在此合葬。
扫墓那天天气也并不如意,寒风夹着雪片刮得他面颊生疼,这是平民墓地,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该来的地方,他在这里转了一圈,这里埋着那些他嘴里的“下等人”,而现在莫扎特和他们躺在一起,生前莫扎特为他们创作,死后也与他们共同长眠,科洛雷多觉得这种场景对他都是一种讽刺,因为前段时间的恶劣天气,木质墓碑都已经不知所踪,他不知道莫扎特埋在哪里,也不知道手里那束白玫瑰该放在何处。最后他在这片墓园中心静默地站定,心里叹息莫扎特即使死后也不让人省心,若是被莫扎特知道自己还为他扫墓,那张狠毒的嘴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来。他眼底又浮现了莫扎特在主教宫里咋咋唬唬四处乱跑的样子,竟觉得鼻子有些酸楚。
他不喜欢被感情左右,理性永远是他最喜欢挂在嘴边并一直身体力行的东西,莫扎特却一次又一次地撼动他惹怒他使他迷惑使他痛苦,这点即使前者已经长眠也毫无改变。
最后他对阿尔科说罢了,第二天就离开了维也纳。
而他回到萨尔茨堡并没有来得及处理更多的政务,就因为那日受寒而一病不起了。

『01』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三十五岁英年早逝,死前窗外下着雪,壁炉里那点劣质的炭火根本无法带给他足够的温暖,他曾并不缺钱去买更高级的木炭,但那些钱都已经被他和康斯坦茨挥霍光了,此时他背着三千杜卡特的负债,而脑子里还在构想《安魂曲》te decet hymnus的乐器分配,他意识不清,却仍然想完成这十二个乐章构成的宗教乐曲。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推门声,有人进入了他的房间。
他病得太厉害了,连脖子都很难转动,但他可以确定这是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是谁?是弗朗茨吗?”他哑着嗓子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了他的床头俯下了身。
“我是您忠实的朋友。”
那人的声音那样熟悉而文质彬彬,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莫扎特一个激灵——这是科洛雷多的声音。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那人摘下了兜帽,确确凿凿是科洛雷多的脸,他又惊讶又气愤,忍不住挣扎着想坐起来:“您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却死死压住了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却绝对不属于科洛雷多:“我来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不是您的……咳咳……所有物!!”
“嘘——你的妻子和女仆还在休息。”“科洛雷多”眨了眨眼睛:“不要欺骗自己,我总是变成人们最期待的模样。”然后他站了起来欣赏了一遍自己,“‘他’就是您最在意的人。”
“您到底是谁?”莫扎特发着抖,他觉得好冷,不知何时炭火已经熄灭了,寒冷慢慢浸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惊恐地盯着那张属于科洛雷多的脸,慢慢蜷起了身子,“您到底是谁?”
那人慢慢凑近他的耳朵,并试图把他揽进怀里:“我请您作了安魂曲,您还记得吗?”
莫扎特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
“我是你们的开始和结束。”
一个冰冷的吻。

『02』
莫扎特在回忆一切。
小时候母亲总是会带着他和南内尔在并不宽敞的大厅里玩耍,那时他们还没有搬家,所有东西都显得逼仄却温馨,在完成他脑子里那些飞舞的乐章之后,他总和南内尔一起猜谜,他是有多想念那段时光啊,即使南内尔最终与他疏离,并远离了他的生活——他认为到死自己都没有得到南内尔的原谅,而他优雅又美丽的姐姐也毫无疑问成为了阿玛迪的牺牲品。
现在莫扎特坐在两扇满是浮雕看上去就非常庄严的青铜大门前——这也许是冥界之门,这么说是希腊神话赢了,他漫无目的地想,也不知道科洛雷多看见以后会不会把鼻子气歪——他的屁股下面是乌黑的虚空,但他知道其实它们是实心的,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坐着。
门并没有关着,莫扎特可以看见里面有明亮的阳光,而他的母亲就在门的对面冲他伸出手,他是有多想握住那只手啊,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握不住。
“您还打算在这里呆多久。”那天造访他床榻的黑衣男子走到他身侧,男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看见门的瞬间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堪称欢快地跑进门里去了,莫扎特看见白光一闪,仿佛投石落入湖面激起的微澜,很快门里又恢复了他刚刚看见的画面。
“您要知道,我允许您逗留这么久是出于对艺术的尊重。”男子不紧不慢说着,用科洛雷多的脸笑得傲慢又狡黠,“您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莫扎特玩着衣服上的流苏:“我还不能走——”
“那些旋律——我还没有留住它们——”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代表死亡的男子,“这不是我的结束。”
男子笑了起来,这种表情在科洛雷多脸上真是奇怪极了:“这不是您还留在这里的原因,莫扎特,问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不想走。”然后他饶有兴致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人?”
莫扎特突然怒气冲冲站了起来,他一把攥住男人的领子:“我确实不能理解!如果你真的代表死亡,为什么偏偏是科洛雷多!该死的科洛雷多!”
死神微微眯起眼,似乎起了恶劣的玩心:“既然如此,不如您自己去问个明白?”
还不待莫扎特有所反应,他的脚下突然敞开一扇门来,尖叫尚在嗓子眼,他就一脚踏进了虚空里。
“玩的开心~”死神趴在门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门板轰然合在了一起。

科洛雷多发了好几天的烧,高温灼得他口干舌燥,他躺在巨大而柔软的床上看着仆人们忙前忙后,满心都是他书桌上堆积成山的政务。
而阿尔科谦卑而决绝地拒绝了为他念公文的要求,并反复提醒他好好休息,科洛雷多实在闷的慌又没有别的消遣,一日倒是有大半天都是睡过去的。
一月正是苦寒的时候,每天房间里的炭火都被下人烧得很旺,这除了助长人的惰性没有任何好处,而科洛雷多也确实不年轻了,尽管他看上去还正当壮年,但六十年的光阴已经慢慢濡上了他的鬓角,他时常想如果自己再早十几年遇到莫扎特,也许很多事都会不同,他会不会更加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情,而不是霸道地试图掌握一切。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他做梦竟开始梦到那个生前就让他头疼不已的音乐家来——

『04』
莫扎特做了一个坠落的梦,然后他惊醒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看自己四肢健全后长出一口气,但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确确凿凿的手感,他摸着自己脸部棱角分明的轮廓,困扰地皱起眉毛。
这是什么恶作剧?看起来自己还是在梦里?他心里浮现出死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打了个激灵,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他顾不得这房间里奇怪的装潢拿起床边的外套裹在了身上。
脚步声果然停在了他的房间外,来人迟疑了一下敲响了房门,非常有节奏而礼貌克制的敲法——
“叩叩叩”
莫扎特犹豫着站起来,悄悄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没来由地觉得紧张,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您是?”
对面明显静止了,半晌传来试探性的低沉发问:“……莫扎特?”
莫扎特吓得急退三步绊倒在床上,来人已经一把推开了门——
没有系好的紫色睡衣长袍,袒露的贲突胸肌和那张总是凶巴巴的脸——等一等,他是不是年轻了一些?莫扎特盯着闯进来的科洛雷多,嘴巴张成了一个O,半天没办法合上。
科洛雷多看上去也十分困惑,甚至还有一些恼火,他蹙着眉,眉心的纹路深如刀刻,那张禁欲而硬挺的面庞和抿住的嘴唇一起紧绷着,科洛雷多微微眯起眼睛审视莫扎特,目光锐利又复杂,他打量了莫扎特很久,最后莫扎特看着那张绷到极致的弦一般的嘴唇慢慢放松下来,才忍不住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科洛雷多似乎确定了什么,没有再保持着紧张严肃的姿态,肩背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慢慢开口,却是又一声呼唤:“莫扎特。”
莫扎特眨了眨眼睛,随即开始挠头,他没听过科洛雷多用这么平静甚至有些拘谨却温柔的声音呼唤他,他结结巴巴地回应:“……您为什么在这里?”
科洛雷多明显是更想问问题的那一个,他刚刚放平的眉毛又抬了起来:“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
真是一句一本正经的荒谬回答,莫扎特气乐了,怎么在自己梦里这个人还是这么惹人讨厌,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咄咄逼人朝科洛雷多走了几步,一如既往的,科洛雷多岿然不动。
“这是什么地方。”科洛雷多习惯性地抬着下巴看他,并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了莫扎特面前,“这究竟怎么回事?”
莫扎特定睛一看,吓得又差点跌回床上,用红色大字印刷的日历纸上清清楚楚写着:2018.1.27右下角还有小小的两个英文缩写HB。
这个梦感觉很厉害啊?两百多年后?他脑子飞快转着,而科洛雷多已经走到另一头去打量他的房间了。
客厅里传来“叮”的一声,他看看科洛雷多,科洛雷多也看看他,神色同样复杂的两个人在目光中达成了一致,同时向客厅走去。

发出声响的是半开放式厨房里的烤面包机,莫扎特边向厨房走边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东西的使用方法像是音符一样飞快地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他甚至不需要使用说明,这大概就是梦境的奇妙之处,他可以在平静地享受这些不合常理的东西——而且这次可没有他可怕的丈母娘和科洛雷多跳舞,虽然科洛雷多已经足够可怕了。
科洛雷多显然也和他有同样的感受,他看见大主教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电视,里面正放着晨间新闻。
仔细想想其实有些奇怪?莫扎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人会梦见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吗?
科洛雷多已经给自己倒好咖啡拿了两片烤吐司在沙发上坐下了——莫扎特又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凭什么在自己梦里这么放松?于是他也挤到科洛雷多旁边坐下,科洛雷多瞪了他一眼大概是嫌他无理,不过既然是在梦里他可不用怕这种威胁。
在休息的间隙,科洛雷多没有盯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而是继续侧头打量莫扎特,那种打量非常克制但依然使莫扎特不自在,他刚想发作科洛雷多却把手里的食物都拿给了他。
“你实在太瘦了。”科洛雷多声音里含着叹息,莫扎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您生病啦??”莫扎特夸张地问,成功换回一个白眼。
“……真是荒谬的再见。”科洛雷多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神色严肃又深沉。
莫扎特把咖啡和吐司都在茶几上一放,抱着手对科洛雷多说:“那您现在就可以和我说再见了,快换个漂亮的小姐姐来吧!”
场面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科洛雷多和莫扎特面面相觑,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噩梦从不让人如意。”最后莫扎特翻着白眼一摊手,“看来今天还是只能和您将就将就。”
科洛雷多嗤笑了一声,随即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莫扎特觉得有些无聊,发现在不远处的落地窗旁就有一架施泰因钢琴,好奇心驱使他走了过去,并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钢琴面前。
等他下一次从音乐里回过神的时候,科洛雷多正靠在旁边的立柱上注视他,手里还端了半杯杜松子酒,大主教已经换了一身漆黑的打扮,风衣完完全全裹住了那丰实的身体,莫扎特猜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贴近他日常穿搭的衣服了——
这个人接受自己的设定接受的很自然啊??莫扎特腹诽。
科洛雷多举了举酒杯示意他接着弹,他把琴盖一合梗着脖子说了Nein。


『05』
找到自己的身份证并不是什么难事,莫扎特算了算自己今年才二十五岁,而科洛雷多没有向他透露关于自己的信息。
事实上科洛雷多虽然在莫扎特面前举止得体,但内心并没有认真对待这一切。
科洛雷多觉得自己是发烧烧糊了脑子,梦里的一切都颠倒错乱,他的理性不允许他表现出迷茫,无论何时受过的教育都告诉他他必须冷静应对,而且这个梦里混进了让他头大如斗的莫扎特,他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莫扎特很快接受了自己是科洛雷多同居人的现状。他房间里的布置让他非常满意,似乎他在这个时代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但是职业有些难以判断。
他还去光明正大地偷窥了科洛雷多的房间——简单却透着一股冷清的贵气,而科洛雷多不甚满意,他显然觉得这里连主教宫的盥洗室都比不上,一书架的书就没几本是有用的,莫扎特看着他皱着眉盯着置物架上的一排CD看忍不住笑出了声——萨尔茨堡堂堂大主教,现在却大概是个歌唱家,莫扎特忍不住凑过去打趣科洛雷多,被科洛雷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成何体统。”科洛雷多今天第十次说这句话,终于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十字架,他如蒙大赦地把十字架挂在脖子上,严肃地告诉莫扎特比起在这边傻盯着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莫扎特大大咧咧往躺椅上一坐:“能有什么事?您就不能在梦里放松放松?”
“怠惰使人变蠢,莫扎特。”科洛雷多摇摇头,又露出了“我没有这么差的仆人”的表情。
莫扎特抗议地跳了起来,说自己现在脑子里就有一只完整的钢琴协奏曲。
“……可是大家已经听不见它了。”莫扎特突然失落地垂下了眉毛,闷闷不乐地瘫在躺椅上,科洛雷多被这个转折搞得猝不及防,突如其来的伤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安慰莫扎特,但最后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垂在了身侧。
“如果这真的是您的梦,您能把我的谱子带回去吗?”莫扎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眨了眨,有些湿润,像是陈放着星辰。
科洛雷多向来不相信托梦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但此刻他却忍不住点了点头——
莫扎特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几个箭步冲回自己的房间,看样子是去拿纸了,而科洛雷多尚且还注视着那个背影,手机就响了起来。

电话是阿尔科打来的,科洛雷多捣鼓了手里这个小小的机械很久才接起了这个电话,看样子在梦里他依然有工作要做,阿尔科说他答应了今天去参加一场慈善活动,再过一刻钟阿尔科会来接他,科洛雷多想了想可能自己要去献唱,便托辞说自己身体不适,让阿尔科帮他推掉并且不用来了。
这个要求让阿尔科为难,阿尔科犹豫着问他莫扎特知不知道他的情况,他莫名其妙地回答这和莫扎特有什么关系,然后得到的答案让他大吃一惊——莫扎特居然是他的雇主,他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捏爆,这时候莫扎特又跑到他房间来,手里的谱子写了几行墨迹未干。
“——您干嘛这样看着我?”莫扎特挑着眉埋头看看自己,又看了看科洛雷多,“您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见我?”
科洛雷多清了清嗓子挂断了电话。
“你今天不工作吗?”大主教绷着脸问。
“今天是周末我为什么要工作?”莫扎特反问,科洛雷多无言以对,只能捏了捏眉心摆摆手,“你出去吧。”
莫扎特下意识回身,但又一下蹦了回来:“我有事和您说!”
科洛雷多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莫扎特把手里的谱子几乎拍在了他脸上:“我写不出曲子了!每次我提起笔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写出一行就已经是极限了!”
上帝啊——科洛雷多在心里悲叹,这是什么顽劣的把戏?音乐天才无法作曲,主教受雇于一个乐师?这是为了惩罚自己的自大和狂妄,还是为了补偿莫扎特生前未能拥有的生活?
“……也许你需要放松一下。”科洛雷多忍受着这让人悲怆的现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可以赏,不,请你喝一杯。”
莫扎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尊重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门框绊倒,而科洛雷多拿起桌上的钥匙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出门了。

『06』
他们住的公寓一楼旁边就开了好几家酒吧和咖啡厅,现在正是午后,科洛雷多挑了一家意大利人开的咖啡厅走进去,店里人不多,但似乎都认识他,科洛雷多也都觉得是熟面孔,看来人确实不会梦到没见过的人。而莫扎特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最后科洛雷多给自己点了杯咖啡,但给莫扎特点了加杜松子酒的卡布奇诺——他可不想再在梦里把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
莫扎特小心翼翼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反常到让人更加不敢接近,他怀疑下一秒莫扎特就要逃走了,他决定不理会莫扎特在一边犯蠢,自己找个清静的位置坐下来。
“您接了电话之后就变得很奇怪。”莫扎特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洛雷多皱了皱眉,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莫扎特哼了一声,两只手抱在胸前:“我写不出谱子了您说怎么办。”
大主教的眉梢一挑:“因为失去才华而慌张了吗,莫扎特?”
莫扎特的表情明显慌乱了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违和感出现在哪里——他看不见他的阿玛迪,他的才华不见了。
科洛雷多看出了他的心烦意乱,随即又转了话风开口:“梦和现实是相反的,莫扎特,你在另一个世界依然是……”科洛雷多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个词,“……依然是伟大的乐师。”
“这可真稀奇。”莫扎特拿手撑着下巴,“您居然会夸我?看来我确实是在做梦了,换成平时您大概已经拍着桌子说我是没有用的家伙而让我滚开了。”
科洛雷多露出了困惑交杂着愠怒的表情:“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莫扎特靠在椅背上,周围人的面孔都开始模糊不清,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科洛雷多,还有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在您看来除了乐师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吗?就算到了最后您也只想把我关回笼子里去。”
科洛雷多拿咖啡的手一顿,眉间露出疲惫的刻痕:“我是为你好,小莫扎特。”然后他抬起眼,注视着莫扎特的面孔,不知道哪里打进来的阳光濡亮了莫扎特的金发,那头乱毛每一根都在闪闪发光——
“您为什么不能欣赏真实的我?”
科洛雷多还想反驳什么,可莫扎特的头发越来越刺眼,像是突然爆燃的炭火一般,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等科洛雷多再睁开眼时,看见的已经是主教宫主卧精致庄严的床幔了。

莫扎特惊呆了。
刚刚还在他对面冲他又是皱眉又是冷笑讨厌得不行的科洛雷多,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陷入了沉睡,一只手指还屈在咖啡杯的杯把里。
这是什么情况……他拿手指戳了戳科洛雷多,对方毫无反应,只有身体趴在桌子均匀地起伏,他紧张地东张西望一阵,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状。
难道我要把他拖走?这个想法刚刚成型莫扎特就兀自摇起了头,他脑中闪过某次无意撞见的科洛雷多那精壮结实的肉体,靠他自己这细胳膊细腿肯定是抬不动的,而且他不是在做梦吗?为什么科洛雷多还会睡着?
困惑了一阵,科洛雷多并没有转醒的趋势,反倒是越睡越沉了,手指渐渐从杯把里滑落,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莫扎特靠着椅背,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击,却不自觉地敲了土耳其进行曲的调子,他盯着科洛雷多打理服帖的发顶没来由地觉得火大,伸手开始拨弄那些被发胶固定的头发,越拨越觉得好玩,最后把科洛雷多的发型搞得一团糟,科洛雷多还是一动不动,莫扎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杯子里的咖啡都已经冷了。
反正都是我的梦。莫扎特心想,然后把科洛雷多扔在原位离开了咖啡厅。

“大人,您感觉怎么样?”阿尔科恭敬地看着科洛雷多皱着眉醒来,大主教看样子身体依然不适,不然表情怎么会这么纠结。
“现在什么时辰?”科洛雷多嗓子痛得像被刀划过,疼痛让他语气都走了样,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他努力地想回想梦里的一切,但除了莫扎特他竟什么都不大想得起来了。
“刚过两点,您要不再休息一会儿?”阿尔科一副要阻止科洛雷多翻身下床但又不敢冒犯的样子,科洛雷多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了。
他穿好长袍拿起不远处桌子上的一封信,火漆上的徽记让他变了眼神,阿尔科心领神会地递过裁信刀,他三两下拆开,连动作都有些粗暴。
里面的信很短,他很快就扫完了,随即转过身让阿尔科备马,他必须马上到城外去一趟。

萨尔茨堡的天气依然没有转暖的迹象,应该说正是化雪的时候所以更冷了,铺在路边的那些看起来柔软细腻的雪现在统统都凝成了马蹄踏上去就会打滑的冰块,主教宫后的小路虽然已经被清理过,但科洛雷多这马依然骑的不顺畅,阿尔科本是想让他坐马车,但他认为今天在卧榻上耽误了太多时间,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马车上。
因为天气十分寒冷,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科洛雷多走的低调,只点了两三个心腹跟在身侧倒也没引起什么注意,他自知自己在萨尔茨堡并不得民心,但只要能推动他的主张,和什么样的人合作他都并不在意。
说起来坊间那些对他毫不客气充满嘲讽的称谓,他倒是有一大半是从莫扎特嘴里听到的,科洛雷多就想不明白,莫父对莫扎特要求不可谓不严格,莫扎特也自小出入各种宫廷接触上流社会,怎么长大之后变得如此粗鲁无理?刺骨的罡风从科洛雷多脸上划过去,致使他的思维终于被打断了,他意识到比起回忆那个已故的音乐家,他有更重要更棘手的事要去思考。
思量间一队人马已经出了城,等到作为目的地的庄园的时候,天都快黑尽了。

莫扎特在街上闲逛了一阵,二十一世纪很多东西都使他感觉到新奇,比起满脸臭屁的科洛雷多,果然外面的世界有趣多了。他先是逛了一遍街边的店铺,但因为是周末很多店铺并没有开门,只有一家韩国人开的琴行尚在营业,他在里面相中了一把非常不错的小提琴,这时他突然发现他和科洛雷多合住的房子里除了钢琴并没有别的乐器,于是他很爽快地买下了这把琴并很顺利地花光了身上的所有钱。接着他走到了街心公园,那里正在举办周末集会,莫扎特很高兴地拿着他新买的小提琴加入了公园正中央正在演奏的小乐队,并即兴拉了一首变奏,很快人群就把他围住了,他开始独奏一些欢乐的曲子,轻快的音调使氛围热烈起来,他很庆幸自己依然记得那些自己谱过的曲子,它们就像闪亮的星辰在他脑中跳动飞舞,音乐总是使他忘记时间,而这一次他再次忘记了。

处理完所有事的科洛雷多执意要摸黑赶回主教宫,明日是礼拜日,作为本地区的宗教领袖他已经太久没有出现了,他不能错过主日的弥撒。
阿尔科看着主人脸色苍白,几番劝阻科洛雷多放弃这种只会加重风寒的行为,但是科洛雷多出了名的倔强霸道,也自然是听不进这几句劝说。
晚上又下了些雪,路更见难走了,科洛雷多在雪里快马加鞭,他心下焦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的头也痛得厉害,他把这归因于年纪带来的乏力,在即将抵达主教宫的时候,那种疼痛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阿尔科看见科洛雷多的马慢慢慢了下来,然后大主教的身体晃了晃,突然猛地摔下了马背——

科洛雷多被痛醒了,他猛地坐起来,感到有些眩目,随即他看见了眼前已经冷透的咖啡,他突然感觉像是有铅块沉进胃里——他又回到了这个梦,他又来到了二十一世纪。
被他的大动作惊扰到的服务员跑了过来,关切而压抑不住好奇地看着他,他有些尴尬,并才注意到莫扎特已经不见了。
莫扎特从不让人省心。科洛雷多皱着眉向服务员索要账单,却得知莫扎特已经付过了,他的余光从玻璃窗上扫过,才看见自己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他感觉怒气就像沸水里的气泡般直往上冲,但是他还是冲服务员克制地点头示意服务员请走开,在他确认自己没有再收获任何视线之后他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并尽量体面地离开了咖啡店。

这家咖啡离街心广场并不远,科洛雷多在回公寓和随便逛逛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随便逛逛,他最近积压了太多政务和压力,在梦里散散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他并没有想到随便逛逛会捡到一个莫扎特。
这时天快黑了,黄昏的风已经带了几分薄寒,科洛雷多看见莫扎特时,莫扎特正抱着一把小提琴蜷缩在广场旁的长椅上盯着广场中央的喷泉出神。
科洛雷多本来一肚子火,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莫扎特本人时就消了大半——莫扎特实在是太单薄了,颀长的身材蜷在一起让科洛雷多想起叠在一起的纸片,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跑。
“你在这里干嘛?”科洛雷多双手揣在口袋里,往莫扎特面前一站,完全占据了莫扎特的视线,莫扎特抬头看了逆光的他一眼,还依稀看见几根没收拾妥帖胡乱立着的头发。
“……看风景。”莫扎特又垂下眼,满不在乎地回答,可是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科洛雷多气乐了:“钱又赌光了?”
莫扎特差点蹦起来:“我没赌!我就买了把小提琴!”
科洛雷多俯视了一眼莫扎特怀里的东西,一挑眉,随即勾勾手指:“起来,带你去吃饭,这离公寓只有几步路,你不会回家做饭吗?”
莫扎特抓了抓头发:“我想不起来我们家是哪栋了……”
科洛雷多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如此粗鲁的动作。
“走吧。”他捏着眉心,莫扎特磨磨唧唧站了起来,“我不来找你你是打算在这里变成尼俄柏吗?”
“明明是您突然睡着的!您不觉得失礼吗?”莫扎特努力嘴硬。
怪异感突然包围了科洛雷多,他察觉到有什么地方有些蹊跷,他皱着眉问莫扎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什么蠢问题,这里当然是……”莫扎特一开始满是自信,但突然也慌张地睁大了眼睛——他发现他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所有建筑都很熟悉——但莫扎特仔细回想,这些建筑有的属于巴黎,有的属于萨尔茨堡,有的属于维也纳,更别提还有属于伦敦和曼海姆的了。
“这到底是谁的梦?”科洛雷多紧紧盯着莫扎特的眼睛,“属于你?还是属于我?”
当然属于我!莫扎特在心里大喊,但是科洛雷多的眼神让他也不那么确定了,他真的开始慌张了——如果这个梦既不属于他也不属于科洛雷多呢?如果,如果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梦呢?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使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问科洛雷多:“您还记得今天下午您睡着时在您梦里发生了什么吗?”
“那可不是梦。”科洛雷多走些不耐烦地回答,“我……”
我干了什么?科洛雷多的舌头突然打结了,在刚刚我本来在做什么?他吃惊地发现除了醒来的疼痛感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有些慌乱,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总之先吃饭。”他终结了这段对话。

路边餐馆的味道自然是比不上科洛雷多平日的用餐标准,但下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莫扎特的食量却意外的很大,在吃完一份意面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之后,莫扎特居然又点了一份甜品,还兴致勃勃地问吃过前菜就已经没有食欲的科洛雷多要不要也来一份。
“哪些营养都去哪里了?”科洛雷多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莫扎特吃下最后一口巧克力慕斯,莫扎特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都变成了音乐,大人。”
科洛雷多眉毛一挑不置可否,他听闻过莫扎特好吃好赌,也不止一次训诫莫扎特这不是一名御用乐师该有的样子,莫扎特从不理他,他也就说得少了。乐师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不良嗜好,莫扎特的朋友海顿作为科洛雷多的乐长经常喝得东倒西歪,有一次完成不了科洛雷多要求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的二重奏最后还是求莫扎特帮忙写的,科洛雷多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最后两首曲子和前面相比有多与众不同,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没有再去为难这位酗酒过度的可怜乐长,更何况莫扎特还为他写了二重奏,这也不算什么亏本买卖。这件事发生时莫扎特已经离开主教宫好几年了,科洛雷多拉起这两只曲子时还突然有些怀念,他甚至觉得正是因为这件事自己后来才会去维也纳试图挽留莫扎特——他自顾自地认为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他还给了《后宫诱逃》“它并不坏”这样的评价并默许这部剧在萨尔茨堡宫廷演出,莫扎特还希望他做什么呢,他还能为莫扎特做什么呢?

在他想这些的时候,莫扎特已经擦好嘴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买单了,他回过神来招手叫来了服务生付了账,这时天已黑透,但街道却很明亮。
出了餐厅天空突然下起了雪,他们都没有带伞,餐厅的服务生很抱歉地告诉他们备用伞前几天都被借走了,按科洛雷多的意思去餐厅里再喝一杯雪说不定就停了,但还没等他说完莫扎特就已经一蹦三跳地冲到雪里去,科洛雷多一句成何体统还在喉咙里,莫扎特就呱唧一声摔在了地上,等爬起来之后回身看了科洛雷多一眼,科洛雷多抄着手嗤笑,大音乐家耳朵一红冲科洛雷多吐了吐舌头跑远了。
科洛雷多没有管他,又回餐厅点了杯巧克力红酒,店里暖气很足,他就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景象,他总是很有耐心,他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从军,但是从小受到的贵族教育使他无论何时都从容得体。
二十一世纪使他新奇,他甚至想去书店看看十八世纪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让他奇怪的是他一家书店都没有看到,报纸杂志上的信息都无关痛痒,他又开始思考下午和莫扎特的谈话,这里到底是是什么地方?这到底是谁的梦?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像旋风一样冲进他的视野里,莫扎特在店外手里拎着伞用力敲着玻璃,他被这粗鲁的举动吓了一跳,最后瞪了莫扎特一眼。

“我找对面那家乐器店的老板借了把伞。”莫扎特在店门口把伞一把塞在科洛雷多手里,他的衣服已经被雪沾满了,连睫毛上都是雪沫。
“怎么?你还想我打伞吗?”科洛雷多觉得好笑,莫扎特倒是越来越没有尊卑概念了。
莫扎特像是被噎住了一样看着他,有些生气地说:“您什么时候能改改您这讨厌的贵族脾气?”
科洛雷多心想我扔的谱子都让阿尔科捡,你觉得我会亲自打伞?但转念一想现在的情况,竟不怎么想反驳莫扎特了,他接过伞撑起来,伞面很小,遮他们两个成年男子多多少少有些勉强,莫扎特倒是不忌讳,使劲往他身上缩,他便一只手揣在包里,另一只手全把伞往莫扎特那边倾了。

等回到公寓的时候科洛雷多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雪打湿,莫扎特倒是还算干爽,莫扎特看着科洛雷多衣服上清晰而界限分明的雪痕,心里突然有些愧疚。
“您先去洗澡吧。”他别扭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科洛雷多把湿透的外套往衣架上一挂,甚至没有看他——
“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先洗?”
这人真是太讨厌啦!莫扎特心里尖叫,脸上冲科洛雷多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去厨房热牛奶喝,科洛雷多依然没理会莫扎特的小脾气,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和伞,又检查了一下热水器的温度,并找好换洗的衣物后才慢悠悠打开了浴室的门,而莫扎特已经惨叫着好冷一口气把空调调到了三十度。

等科洛雷多洗好澡出来的时候,莫扎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房间里实在是太温暖了,暖到窗户上全起了雾,晕开窗外模糊的万家灯火,科洛雷多顺手捡了沙发边上搭着的毛巾被扔在莫扎特身上,但是强迫症发作又走过去把整条被子掖好了。莫扎特大概是在做梦,嘴里喃嚅着下流话,科洛雷多皱眉,决定当作没听见。
当他回到自己床上时,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大人!大人?!”阿尔科焦急的声音吵醒了科洛雷多,他睁开眼,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
他回想起来了,他从马上滚了下来,幸好晚上下了些雪让他不至于摔得太惨,但是这也够他受的了。
“别吵……”他有点虚弱地冲阿尔科摆手,但是小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略微侧头,发现外面天都快亮了。
“大人……”阿尔科放低了音量但还是满头是汗,“医生刚走,他们忙活了一晚上,您的左手受了伤,您现在感觉还好吗?”
感觉能好吗?科洛雷多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示意阿尔科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也有让阿尔科去休息的意思,屋里的人很快就退光了,他盯着床幔上掐金走银的纹路,眉头却是片刻都舒展不开。
他记不起自己的梦了,除了梦里有莫扎特。
他感觉从莫扎特死去开始,他就频频被梦魇侵袭,即使他向主祷告,把自己埋进政务,他也忘不掉那个音乐家。
为什么他和莫扎特不能互相理解呢?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最大妥协,他是萨尔茨堡亲王主教,是统治者,是决策人,他能给予莫扎特的东西其实很多很多,莫扎特总是吵着自由自由,可是他在他处也不见得比在宫廷自由多少。科洛雷多不理解,为什么莫扎特总是吵着自由,就像莫扎特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总是固执地想掌控一切。
他竟然开始想念梦里的感觉了。虽然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在梦里他和莫扎特的关系并不僵硬,甚至可以说相处融洽,这种软弱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很快他就思考起别的事情来。
晚上主教宫要举行音乐会,邀请函已经发出去,想取消已经来不及了,科洛雷多吩咐下人们去做万全的准备,虽然他本人不便出席,但他还是要尽地主之谊,最近局势复杂,就算本人不能到场,他也想探一探其他人的口风。
吩咐布置着就到了中午,阿尔科看来是小憩了一下,但是午餐却还是让后厨尽心尽力地准备了,科洛雷多盯着一桌子的清淡饮食,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风寒没有好透,又从马上摔了下来,他这个年纪哪里还经得起这种折腾,他午饭并没有怎么吃,决定下午去书房里泡着。
今天倒是清闲,没什么政事,天气也还不错,虽然寒冷但毕竟响晴,阿尔科战战兢兢想让他接着休息,他摆摆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下人们便识趣地离开了。
科洛雷多认真读了一会儿这本看上去就十分晦涩且是用拉丁语书写的医书,上面大部分知识他都看过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从书架上取类似书籍的时候他的兄长一身戎装过来和他玩耍的过往,他出生便身体不好,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把命给生没了,没有办法和兄长们一样进入军旅,便只能去神学院学习,他知道宗教的作用并不比军事小,但终归还是有些遗憾。后来他在罗马过着朴实苦修的生活,倒是慢慢把身体养好了,在他被派去罗马教会法庭担任两年法官的时候,他甚至见过受封骑士的莫扎特一次,他可能是疏离感情太久,过得禁欲克制,倒是一时间想不出来自己对莫扎特是什么态度。
又是莫扎特。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靠在软椅的椅背上阖上了眼睛。
愿主赐我一个无梦的安眠。

莫扎特半夜被冻醒。
他首先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然后发现身上只有一条毛巾被,接着他发现停电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空调已经停止了运作。
他哆哆嗦嗦坐起来,想起自己甚至没有洗澡,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半,科洛雷多怕是睡的和死猪一样。他模模糊糊还记得睡着之前科洛雷多似乎还在给他说空调温度调低些,这么高指不定出什么问题,莫扎特心想这家伙真是乌鸦嘴,气呼呼地把手抱在胸前。客厅里实在是太冷了,他坐了一分钟就受不了了,拎着毛巾被冲进科洛雷多的房间,科洛雷多果然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发现停电,莫扎特光速脱得只剩背心短裤刺溜一下钻进了科洛雷多的被子里。
可能是因为科洛雷多身强力壮,他的被窝简直比暖炉还舒服,莫扎特冰冷的四肢立刻暖和起来,但科洛雷多却打了个寒战,莫扎特心惊肉跳地看着科洛雷多在睡梦里皱了皱眉,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相对无言,莫扎特只能尬笑。
“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一下现状。”科洛雷多眯着眼,也看不出生没生气,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停……停电了……”莫扎特心虚地回答,“客厅太冷。”
科洛雷多冷笑,笑得莫扎特一哆嗦:“你是没有卧室没有床还是没有被子?”
莫扎特说不出话了,但死死捏着科洛雷多的被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科洛雷多气得牙痒,想想在梦里又不想和莫扎特置气被子一裹翻个身不想再理莫扎特了。

『7』
音乐会很成功,乐队演奏了好几首莫扎特的协奏曲,然后又是几首轻快的小步舞曲,客人们在点满蜡烛的枝型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科洛雷多在宴会开始时考虑要不要去露个脸,但是由于下午那个小盹儿并没能使他恢复多少元气,他还是决定不去参加了。
晚些时候阿尔科拿了好几封信来,他光回复就写了两三个小时,工作使他疲惫,他从窗户看着客人的马车们一辆辆离去,直到深夜才彻底消停,御医来给他换过了药,他命令医生不要出去声张他的身体状况。
然后深夜的时候,他经过琴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琴房收拾的很干净,不像莫扎特在的时候总是乱七八糟的。
他在琴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琴盖上,想象着莫扎特就是在这里写出了那些咏叹调弥撒曲幻想曲或者协奏曲,那些音符就像银河一样在这个房间里流淌,接着他揉了揉眉心,选择回房睡觉。

睁开眼,二十一世纪,毫不意外。
科洛雷多能感觉到在这个梦里自己的体能非常好,ID卡告诉他他在这里四十一岁,四十一岁,正是莫扎特开始为他效命的年纪。
然而在这里莫扎特已经二十五岁了,多么荒谬啊。
他坐了起来,天光已经大亮,莫扎特在他旁边抱着大半被子睡得口水横流。
他一脚把莫扎特踢了下去。
——“嗷!!”
“您做什么!!!”莫扎特挣扎着从实木地板上爬起来,又冷又疼,瞪着还没完全清醒的朦胧的蓝眼睛气鼓鼓看着他。
他一挑眉,示意莫扎特自己出去。
“我不是告诉您停电了吗!”莫扎特飞速爬上床又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您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科洛雷多瞪着眼把“无赖”憋回肚子里,转过身脱掉睡袍开始穿衣服。
莫扎特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宽阔的后背,两片饱满的背肌拉出有力的线条,然而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后背上一道显眼的伤痕。
科洛雷多穿好衬衣,回过身正对上莫扎特的目光,他冷笑——
“你真以为主教这么好当?”
莫扎特觉得疼然后缩了缩脖子:“什么时候的伤?”
科洛雷多没理他,接着穿衣服,都打理好之后大踏步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床上的青年发出一声惨叫——
新的一天从莫扎特的咒骂开始。

科洛雷多不会做饭,他也不需要自己做,这种事向来是下人做的,不过在这个梦里他也不能指望莫扎特那个鞋带都不会系的生活残废,所以他也只能照着菜谱做。
家里没电,科洛雷多把莫扎特踢出去缴费,想想如果照昨天的时间今天是礼拜日,可时间实在是颠倒错乱,他也没办法过正常的礼拜流程。
莫扎特出去了半个小时就骂骂咧咧回来了,科洛雷多准备好了食材,他自己都觉得新奇,倒是还没发现自己逼急了还有这种技能点。
做出来的饭味道当然不怎么样,莫扎特吃得大扮苦相,但好歹是吃完了。他自己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
碗科洛雷多是绝对不会洗的,就算莫扎特把所以碗都打碎了他也不会去帮忙。
饭后莫扎特又去弹琴,科洛雷多试了试莫扎特昨天买的小提琴,就着莫扎特弹得调子拉了一曲。
“您的技法虽然熟练得像艺术家,但是感情投入太少了。”莫扎特抱着手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要用心去感受。”
科洛雷多把琴放下了:“我的乐师,向音乐投入感情是你该做的事,我坚信理性和秩序,不喜欢被感情左右,音乐也一样。”
莫扎特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是您的乐师。”
接着莫扎特又弹了一支幻想曲,科洛雷多大皱眉头,不是说莫扎特的幻想曲不好,只是这违背了科洛雷多对宫廷音乐的要求,不过他没有打断莫扎特,也没有横加指责,他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莫扎特在曲子里灌注的想象力。莫扎特的音乐永远使人心情愉快,尽管他本人总是能把科洛雷多气到折寿。

晚些时候莫扎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两张邀请函,邀请他们参加今晚在市中心大酒店的晚宴,同时邀请了科洛雷多和他自己,邀请人是他亲爱的约瑟珐。他有多久没见到这位红颜知己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约瑟珐总给他最大的慰藉。
科洛雷多对这份邀请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位约瑟珐不过是个唱歌的,水平略微比韦伯家的大女儿好那么一些。不过他最后还是答应和莫扎特一起去,在梦里他倒也是想看看莫扎特的社交圈是什么样的。

晚宴开始之前他们在门口遇到了阿尔科,阿尔科紧张兮兮地看科洛雷多脸色,科洛雷多觉得很奇怪,让阿尔科有话直说。阿尔科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而莫扎特已经欢天喜地地去拥抱席卡内德了。
“您和莫扎特关系缓和了吗?”
科洛雷多一头雾水。
阿尔科看他满脸茫然,补充:“之前莫扎特不是吵着要和您散伙?现在散伙对您可没好处。”
科洛雷多皱眉:“什么?”
阿尔科看起来也很困惑:“您忘记了吗?莫扎特可把所有积蓄都投在这里了。”
科洛雷多眉毛都快扬上天了,就莫扎特那挥霍浪费的样子还做生意?但是他没有作声。
“公司的财务都是您在经手,就算真的散伙您可不能让自己吃亏。”阿尔科一脸忠心耿耿,“话说回来,虽然莫扎特挪用公款去办私人音乐会是不对,但介于回报不错您就当作是经营费用支出不计较了吧?”
科洛雷多越听越觉得来气,说着说着自己手下怎么给莫扎特求起情来。
实际上阿尔科也不是第一次给莫扎特求情了,那个小没良心的还写信给他告阿尔科从中作梗不给他自由,科洛雷多把信给阿尔科看之后气得这位下属直接把莫扎特踢了出去。
科洛雷多模棱两可地回答阿尔科表示他们已经没事了,阿尔科便放心下来。

晚宴上莫扎特喝得烂醉,还拉着科洛雷多去舞池里蹦迪,科洛雷多手劲极大,坐在卡座里一动不动,倒是把拽他的莫扎特拉得一个趔趄。
“别给我在外面丢人。”科洛雷多把烂泥一样的莫扎特拽到身侧,一巴掌拍在座位上,然后让酒保拿杯醒酒汤过来。
莫扎特扭动着不喝,最后索性两只手锁住科洛雷多的胳膊,死皮赖脸地把头埋在科洛雷多结实的大臂上——
深呼吸——科洛雷多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根一根掰开莫扎特的手指,却突然发现莫扎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头毛也跟着晃动。
“……你哭什么?”科洛雷多有点慌了,另外一只手放着不不是拿开也不是,旁边的阿尔科一言难尽地冲他摇摇头,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为什么……”莫扎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带着哭腔,科洛雷多听不清楚。
“什么?”
“为什么留给我的时间这么少……”莫扎特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去,顺着他领口的缝隙没入然后消失不见。
科洛雷多陷入沉默。
“如果当初我没有突发疾病,我就可以和海顿一起在伦敦得到一大笔酬劳。”莫扎特看上去醉得厉害,这话也明显不是在对科洛雷多说了,“如果我接受普鲁士国王的邀请,也许这一切就不会终结在维也纳。”
科洛雷多垂下眼,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如果你不选择离开我,这些根本就不会发生。你可以在萨尔茨堡宫廷效劳,就像巴赫或者海顿……小莫扎特,你总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你的父亲带你走得太远了。”
“不不!”莫扎特用力摇起头,那双已经开始失神的眸子闪着倔强的光,“我不是您的附属品!我要去!我要去更广大的世界!我要给更多的观众谱写只属于我的音乐……那些掌声属于我……只属于我……”说着说着莫扎特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看着科洛雷多不再说话了。
科洛雷多注视着那双蓝眼睛,心里一阵抽痛,于是他伸出手捂住莫扎特的双目别开了头。
莫扎特感觉到那只有力的大手传来的温度,发出轻微的抽噎声。

最后阿尔科开车把他们送回了家,莫扎特早已经在车上沉沉睡去,科洛雷多叫不醒他,只能半拖半抱地把他带回公寓,时间尚早,科洛雷多放好洗澡水,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让莫扎特先洗,他三两下就把睡觉都不安分的音乐家扒个精光,莫扎特被寒冷刺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科洛雷多一把就把他扔进了浴缸里——
“哗啦啦——”莫扎特呛了水终于清醒了,惊恐地瞪着眼睛四周打量,科洛雷多已经离开并关上了门,浴室里只有水流声和蒸腾的雾气。
莫扎特泡在水里,困意再次袭来,他喝了太多酒,头还很晕,他突然回忆起康斯坦茨疗养喜欢去的温泉,他在那里花的杜卡特几乎与他写歌剧的酬劳相当,他又想起维也纳意大利音乐剧和德语音乐剧的交锋,为了拿到委托他不得不也写了很多意大利剧,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魔笛》会让德语剧目扳回一城,这时候科洛雷多又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半杯牛奶。
“如果你不想风寒,快点洗完快点出来。”主教板着脸把牛奶放在浴缸边上,莫扎特一脸迷糊地盯着他,突然涨红了脸——
“您脱光了我的衣服!”
“……”
“您真的是有那种癖好吧?!”
“……”
科洛雷多对着天花板,深呼吸,再呼吸,然后冲莫扎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再这么多废话很快你就能知道我是哪种人了。”

到了入睡的时候,莫扎特穿着睡衣屐着棉拖抱着枕头吧嗒吧嗒又跑到了科洛雷多房间里,科洛雷多正架着眼镜看报纸,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这不公平!我房间里没有暖气!”莫扎特迅速地爬上了科洛雷多的床并光速蜷成团防止科洛雷多把他踢下去。
科洛雷多本来怒气槽已经濒临爆炸,但他注意到莫扎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强硬地把手放在了音乐家额头上,莫扎特冲他吐舌头。
“你在发烧。”科洛雷多脸上大写的生无可恋和无可奈何,“今天就放过你吧。”
莫扎特美滋滋拉过科洛雷多的被子,冲大主教做个怪相闭上了眼睛。
科洛雷多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拉上了灯。

『8』

科洛雷多睁开眼,屋里一片昏暗,窗帘被人拉得死死的,他头晕眼花地起身,然后拉了拉铃。

第一个出现的还是阿尔科。

“大人,您休息的好吗?我这就让人准备早膳。”

科洛雷多示意仆从把窗帘拉开,刺眼的眼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这个日头,怕是快要中午了。他讶异于自己睡了这么久,换做平时,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他肯定已经醒来了。

睡懒觉这种行为在他看来非常没有教养,所以他突然懊恼起来。

下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雪,天光昏暗,主教宫的很多房间却都没有掌灯——科洛雷多不喜欢浪费,没有例外。

科洛雷多让阿尔科取了去年的赋税簿记,准备认真核对一番,财政这方面他向来管控严格,莫扎特还在的时候没少挖苦他。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吝啬鬼。”科洛雷多时常在莫扎特的家书里看见这种词,刚开始还会生气,后来也见怪不怪了。莫扎特没有金钱概念,他从小周游列国,哪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利奥波德资助他出去闯荡也出手大方,要科洛雷多说莫扎特没有经济头脑完全是家庭教育问题,如果他从小就学会节约知足,又何至于最后的日子如此拮据。


对账向来是个费功夫的活,很多地方统治者并不乐意做,他们疯狂敛财然后开各种奢侈的宴会沙龙来展示自己的地位,他科洛雷多不是开不起,但从他接受这块领地的时候地方财政就已经亏空严重,他自然是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账本一看就看了一下午,外面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信件和政令又在他桌角堆了起来,还有一封来自罗马教廷,科洛雷多知道很多人看他不顺眼,宗教改革到现在,那些陈年积垢依然影响巨大,他被皇室推选上这个位置,教廷应该清楚他的立场。

他花了些时间写回信,然后又到了晚餐时间,餐前医生给他换了药,并嘱托注意保护受伤的地方。

饭后他处理了些宗教事务,最后总算有时间休息片刻。


莫扎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人是科洛雷多,然后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那不是科洛雷多,那是皮笑肉不笑的死神。

“您这两天过得开心吗?”死神慢悠悠搅动着手里的红茶,莫扎特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到底干了什么?”莫扎特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给了你们全新的剧本。”死神笑得眉眼弯弯,狡黠而诡谲,“你们相处倒也融洽。”

莫扎特翻了个白眼:“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死神呷了一口红茶:“让你们了解彼此,您瞧,您不愿意离开,我在帮您了却心结,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待遇。”

莫扎特和死神并排坐下,死神也给他倒了一杯茶。

“为什么我是特殊的?”

死神眨了眨眼睛:“因为‘你们’是特殊的。”

莫扎特尝了一口茶水,然后困意突然涌了上来——

“抓紧时间啊沃尔夫冈,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莫扎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一头栽进了黑暗里。


科洛雷多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他需要休息,可他还是醒了,在梦里醒了。

他睁开眼,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的腹部,然后他略微侧目,发现那是莫扎特的胳膊。

莫扎特没有醒,轻轻打着鼾,几根金色的乱发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科洛雷多心里长长叹一口气,拨开莫扎特的手起床了。

礼拜一,一周的开始,科洛雷多从时间表上了解了今天的工作,刚刚换好衣服,莫扎特就睡眼惺忪地从他的卧室走了出来。

“你几岁了?”科洛雷多略显嫌弃地看着手里还拽着毛巾被的莫扎特。

莫扎特打个哈欠,两条修长的腿光溜溜地暴露在甚是寒冷的空气里。

科洛雷多下意识地按开了空调,莫扎特抓了抓头发,又走回了卧室。

我是养了头猪吗。科洛雷多快要爆炸了,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静下来。


阿尔科老早就在楼下等着了,说是要接科洛雷多去录音棚,科洛雷多心想自己横竖是躲不过这一劫,硬着头皮上了阿尔科的车,莫扎特这时急急忙忙也跑下来,嘴里还咬着科洛雷多烤得几乎全黑的面包。

“我和你们一起去!”莫扎特手舞足蹈地挤上车,科洛雷多哝咕了好几句成何体统。


声乐的常识科洛雷多并不太明白,不过真的到让他唱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很上手,他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掌握了今日录制的要点,而莫扎特已经去旁边的电子琴上自娱自乐了。

他们到录音棚到得早,乐队还没有来,科洛雷多在找着音乐的旋律,莫扎特在旁边开心地乱弹,后来科洛雷多嫌他吵把他轰了出去。

最后科洛雷多和一个女歌手一起录了一首《I will be there 》,录制还算顺利,科洛雷多心想大概是因为在做梦所以没有人会为难他。

等他出了录音棚,莫扎特看着他的眼睛都在发光——

“真想不到,您居然有这样一副好嗓子啊!”

科洛雷多挑了挑眉没理他,自顾自开了瓶水喝。

“您的声音真是太好听啦,有机会我想多听几次!”莫扎特全然不顾忌他,眉眼笑得弯弯,“就算是您,也有讨喜的地方啊!”

科洛雷多憋不住了,他现在就想捂住莫扎特那张没大没小的嘴,他朝莫扎特逼近几步瞪着眼:“注意你的措辞,莫扎特,我可不是你的什么狐朋狗友。”

莫扎特满不在乎地回望着他:“他们也比您有趣多啦,不会一天到晚都是什么权术啦政绩啦,您可没办法做我的狐朋狗友。”

科洛雷多气得脖子上青筋都开始突突了,阿尔科却请他去和乐队沟通沟通,而莫扎特也有任务,科洛雷多憋在嘴里的怒斥终究是没说出口。


时间过得似乎快了些,科洛雷多觉得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居然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天色还很明亮,莫扎特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嚷嚷着要去喝酒了。

科洛雷多懒得在梦里和莫扎特多费口舌,他看负责人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自己出去买了杯咖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街道上很是热闹,车来车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科洛雷多眼前铺展开,他突然有些欣慰,如果他们那个年代的努力可以换来二十一世纪如此的进步,他觉得自己秉持了大半辈子的主张没有白费,至于阶级观念的颠覆,这不是靠他一己之力可以改变或决定的事情。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莫扎特都是成功的,就算最后他只会成为莫扎特故事里的陪衬,而莫扎特的音乐永垂不朽。他们都在不同的社会层面和精神层面努力,莫扎特寻求的个性解放和他主张的宗教革新终究还是殊途同归了。

也许我们的嫌隙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皱着眉摇摇头想把这种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嘿,您在这里做什么?”莫扎特一屁股坐在他边上,他呷了一口咖啡没有作声。

莫扎特放肆地打量着科洛雷多,梦里的主教年轻许多,银发还没有攀上他的鬓角,皱纹也没有侵蚀他的面庞,他的侧脸有着坚毅的线条,每个部位都紧绷着,看起来严肃而傲慢——这是莫扎特了解的那个科洛雷多,独断,英武,不可一世,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别的一些东西——科洛雷多的眉毛没有习惯性地皱着,主教见自己的时候总是厌恶似的皱着眉,但这一次他没有,眉毛只是平静地呆在眉骨上,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傍晚的夕阳略微打在科洛雷多脸上,他捧着咖啡,把脖子藏在围巾里垂着眼,没有看莫扎特,时间突然像静止了一样,莫扎特有些没来由的慌乱——

“我一点都不了解您。”他闷闷地开口,“我不知道您有这么好的嗓子,也不知道您偶尔还会有照顾人的体贴……”还有会露出这么寂寞又温柔的表情,后半句话莫扎特没有说出口,科洛雷多的眉毛果然又皱起来了,他总是在让主教生气,他不知道怎么样科洛雷多才会满意。

“你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我。”科洛雷多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总是在逃啊跑啊,仿佛萨尔茨堡是洪水猛兽。”

“可她不是啊。”科洛雷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但是他还是说完了,“萨尔茨堡永远是你的归处,你走得太远了,你被维也纳的浮华蒙住了眼。”

莫扎特闷闷不乐地抓了抓一头乱七八糟的金发:“至少维也纳让我快乐过。”

科洛雷多难得没有反驳,他靠着长椅,表情有些疲惫:“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走呢。”

莫扎特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盯着科洛雷多。

“我不是傻子,莫扎特,我知道这是梦,但我也知道这都是真的。”科洛雷多转过脸,认真注视着莫扎特,目光专注里透着威压,“告诉我莫扎特,你为什么不愿意走?”

“我……”莫扎特想大叫我不知道,可是他说不出口,他突然噎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真正想说什么,“我想……我想亲口听到您承认我!不管是我的音乐,还是我本人!”

说完这句话莫扎特感觉周围的时间都放慢了,行走的行人,扑腾的鸽子,滚动的轮胎,滴落的水滴,全部都像慢动作一样缓缓变化,而科洛雷多怔了一下,然后突然捂着脸笑了起来,莫扎特从没见过科洛雷多这么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他笑了很久,莫扎特在一旁涨红了脸。

“好吧。”末了科洛雷多坐直了身子,尽管他脸上还带着红晕但是已经透出平时的威严来,“沃尔夫冈.莫扎特,我希罗尼穆斯.科洛雷多认可你。”

莫扎特瞪大了眼睛,纷乱的思绪突然全部像爆破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他回忆起每一次为主教演奏时主教的面部表情,这些表情突然如此清晰,他以前总是想看见科洛雷多的脸,但似乎总看不清楚,此刻他全然了解了,那张脸上既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那就是倾慕,和每一位热爱他的观众并没有什么不同。

科洛雷多终于在他面前粉碎了自己理性的面具,他感觉自己就像雄心勃勃的米开朗琪罗,而科洛雷多终究成了他的尤利乌斯二世。

科洛雷多此刻专注地凝视他,眼神里溢满了莫扎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莫扎特突然鼓起了勇气——

“我可以吻您吗?”


“准了。”


『00』

“您瞧,其实执念和误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死神看着大梦初醒般醒来的莫扎特,莫扎特注视着那张脸,突然失声痛哭。

他记得那个吻,科洛雷多的嘴唇很凉,但是很柔软,主教宽容地对待了他的毛躁,最后他扑在科洛雷多怀里,科洛雷多虽然有些僵硬,但并没有拒绝。

他似乎听见科洛雷多在说:再见了,莫扎特,再见了萨尔茨堡最伟大的音乐家。可他又觉得科洛雷多什么都没有说。

他泪眼婆娑地对死神开口:“我失去他了。”

死神笑得高深莫测:“但你也拥有他了。”


科洛雷多从梦里醒来了,他意识尚不清晰,头也隐隐作痛。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居然感觉到一丝湿意。

真是奇怪啊,他想,明明睡了一晚上,身体却像工作了通宵一样劳累,昨晚我到底梦见了什么呢。

梦里似乎有莫扎特,有白鸽,似乎还有一个吻?

但很快他的思维就被更重要的事打断了,他叫来下人收拾好一切,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走过走廊时他经过了琴房,地上飘落了一页谱纸,他鬼使神差地拾起来看了看,上面有写了几行的音符,但都被划去了。他觉得这字迹十分眼熟但是没有细想,将谱子放在钢琴上离开房间并关上了门。


诀别之时已至。


Fin



废狗打多了需要冷静一下,不用管我。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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